第37章 货与帝王家 谁说权利是
八月十八这日没打,十九日,突厥入侵泾州,当头碰上不该在此的李靖,先锋竟是本该在京养病、据说没能参与玄武门对打的秦琼。
尉迟敬德宛如杀神附体,程咬金竟然也在。
这二人不是应当在长安捉拿李元吉的同谋吗?
突厥可汗慌了神,派兵再探,探来唐军之中有一将军,很像太子李建成的心腹爱将薛万彻。
难不成唐军实则外松内紧。倘若当真如此,细作先前提供的情报是唐军故布疑阵啊。
突厥两位可汗惶恐不安,决定兵分三路,李靖在泾州就不会在旁的地方,一定可以找到唐军的突破口。
殊不知李靖最怕突厥数十万兵马咬住泾州不松口——对上来势汹汹的突厥,泾州严重兵力不足,以原先的兵力最多撑一日,如今死守也只能撑三日。
突厥分兵,李靖反而不慌。但突厥愈发慌乱,只因先后遇到李世勣、苏定方、柴绍等人,大唐有名有姓的将军几乎都在。
长安城中怕是只剩皇帝李世民。
李世民如突厥可汗所料把能打能动的将军都派出去,他“鞍不离马,甲不离身”,亲自守城。
每日走出宫门,李世民都会看到街头巷尾扛着长刀手持宝剑的百姓。
倘若以往李世民会有所担忧。如今他已明了城中百姓此举只是在提防突厥。
自从确定突厥屯重兵在黄河岸,城门的守卫又多了三成。坊间百姓定是发现这一点才带着刀剑出门。
实则也是如此。
城门兵将增加的第一日,坊间百姓便已察觉。张屠夫和王屠夫等人往日会把斧头和砍刀放在肉摊后边的小屋里。如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,只为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到。
李世民和全城百姓坚守十日,北方传来捷报,杀人八百自损一千的突厥不敢同大唐兵将血拼到底,不得不灰溜溜离去。
长安守城兵将恢复如初,百姓见此情形意识到边关的兵将顶住了,个个欢欣不已。但李靖等将军心情沉重,只因目之所及不是血流成河便是残肢断臂。
秦琼摸着怀里的药包犹豫再三来到伤兵帐中。
岂料进门就听到军医犹犹豫豫道:“手臂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秦琼脚步一顿,拿出黑灰的药包迈步进去便看到小兵的手臂炎症瘆人,“我这里有一种药,也是毒,有可能保住他的手臂,也有可能令他一命呜呼。”目光从军医移到伤兵身上,“可敢一试?”
没了右手回到家中可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。受伤之人并非世家子弟,家中有点钱财,但不多,仍需他耕种。小兵思索片刻决定试试。
秦琼在军医对面坐下,小心翼翼展开纸包,又叫军医为他拿来水杯和挖耳勺。些许粉末分成十份,挑出一份放入水中。
军医眉头微皱:“秦将军,这一点有用吗?不如——”
秦琼打断:“这些是十日的量。全用上他会没命。晚上再给他用一次吧。”
军医为伤兵灌进去,陡然发现他身上烫热,赶忙叫人先打水给他擦擦,又叫人煮药汤。秦琼正要离去,闻言又拿出一个纸包,分出一份给他灌进去。
军医好奇地问:“退热的药?”
秦琼点头:“日前偶然所得。又因是药也是毒,我迟迟不敢用。军中有多少他这样的?”
“将军只剩九份了啊。”军医提醒他自个所剩不多。
谢景提过即将失去药效。秦琼相信人命关天,谢景不会胡言乱语。待他到了不得不用之时,兴许早已没了药效。
“救一命是一命。先用这个,这个无妨。”秦琼把退烧药递过去,可以治脓的药,他决定再等等,等到再有人伤口出现炎症。
两炷香后,军医难以置信地惊呼:“退了!退了!秦将军,他的热退了!”
秦琼看向躺在木板上的兵,原本泛红的脸色此刻变得面无血色,显然是失血过多所致。秦琼过去摸摸他的额头,同军医一样不敢相信,“有没有两炷香?”
军医连连点头:“最多三炷香!秦将军,你的药神了!”
秦琼:“这个药只是用着便宜。以医师的医术,用药汤也会很快退热。”
军医忍不住摇头:“将军的药快啊。换成我等的药,此刻还没熬出来。不知将军——”
秦琼明白他想问什么:“当真是偶然所得。我赶来泾州的路上,碰到一人,问我可是秦叔宝,又问我是否前往泾州守关,此后便把这两样赠与我。”
军医想想秦琼的名气,关中几乎无人不知,便说:“将军定是遇上隐士高人。”
秦琼已经答应谢景揽下此事,便附和道:“我想也是。”
犹豫片刻,秦琼把消炎药也递过去,“一日两次,慎用!”
军医心中认定此药出自高人,哪敢把他的叮嘱当耳旁风,“将军尽管放心,某用之前会问其怕不怕死。”
秦琼看着他一脸慎重的样子便放心离去。
三日后,军医找到秦琼告诉他十份退烧的药救了十人,十份消炎的药救了三人,先前可能截肢的小兵的手也保住,无人中毒。
秦琼:“也是他们命不该绝。”
“将军大义!”军医道,“他们还在养伤,某在此替他们谢谢将军。”
秦琼双手托起他:“不必如此。那些药粉过几日便会没了药效,留在我这里也是糟蹋。”
军医再次道谢才告辞。
程咬金进来:“秦兄受伤了?”
秦琼名声在外,突厥士兵先前不敢靠近,他身上无伤,随便找个理由蒙混过去,便问程咬金找他何事。
程咬金:“派出去的斥候来报,突厥当真退了。算着日子,长城外快下雪了,应当不会去而复返。”
秦琼:“我等可以返京?”
程咬金点头:“毕竟京师如今只有陛下一人。”
秦琼想起谢景的邀请。
也不知谢景有没有把庄稼收上来。
远在张杨里的谢景想想去年十月依然温暖,棉花还在结果,决定十月再收。黄豆收上来,他就和周仲朴撒粪犁地。
今儿犁明儿耙,直到地面干透才停下休息。
闲着无事,谢景想起取棉籽的工具该做好了,正好进城探探前方战况。
九月初八上午,谢景驾车前往长安,半道上遇见王、张两位屠夫。此次二人没带亲戚,可见路上安全,突厥退兵了。
考虑到窝在乡间的谢景不该知道这些,便问二人咋又出城。
王屠夫笑着说:“突厥退兵了。”
谢景又故意问:“尉迟将军等人回来了?”
张屠夫:“没有。是日日巡查的金吾卫少了,城门守将同两个月前一样,我们出来进去无人仔细盘查,说明朝廷不担心我等是突厥细作,突厥不会打到长安啊。”
谢景佯装松了口气:“看来朝廷派出去的兵将挡住了。”
王屠夫:“肉行的街坊也这样说——五郎兄弟,我想起一件事,说别的村也有人养阉猪。不过不知道养了多少。”
谢景:“无妨。他们的猪没有我们的干净。即便一样干净也没有我们养猪本钱低。同我们一样把猪卖出去,他们赚不了多少,不会养很多。东西市那么大,几头猪投进去影响不了咱们的买卖。”
王屠夫叫小舅子出面询问过,猪肉价同他的一样,没人刻意降价,原来是因为他们的养猪成本高啊。
王屠夫放心了:“这件事不用告诉张杨里的养猪户吧?”
谢景:“不必。老兄上午告诉他们,他们晌午就会找到我家叫我拿主意。我能有什么法子。一不能替他们养猪,二不能阻止旁人养猪。骟猪这种手艺也不止我一人擅长。老兄以前不是说过,很早就有人卖过阉割后的猪?”
王、张二人点头,干了多年屠夫的人几乎都遇到过。可惜那个时候养猪人不会用猪肉和药材炖菜,肥肉被人买走,瘦肉剩下来,总得一算远不如放养省心。
王屠夫道:“那我们先去张杨里?”
谢景:“我也得进城买农具。”
半个时辰后,谢景来到长安城,果然如二人所说,守城兵将不再一一细查。谢景把证明身份的过所递过去,卫兵甚至没有近看他车里放的何物便放行。
谢景来到卖粗瓷的铺子,买了大小几个陶罐,有带盖的有无盖的,随后驾车前往农具铺子。
卖农具的周掌柜的铺子有个后院,后院不缺水,请周掌柜帮他把陶罐清洗干净。
后院藏着能工巧匠,掌柜不希望过多人知道,是以,很愿意代劳。
谢景先把两个“轧棉机”搬到车上用麻绳捆上,又用从家中带来的破麻袋盖上。周掌柜把干净的粗陶放到车上顺嘴问谢景是不是要去买什么。比如油和酱油。
谢景敷衍地点点头,指着轧棉机,“同以往一样,我带来的人你打七折。要是叫我知道你先涨价后打折,别怪我转头告诉旁人。”
周掌柜笑着说:“不会,不会,五郎兄弟尽管放心。五郎兄弟不用点茶再走?”
“家里还有活,耽误不得。”谢景喝不惯周掌柜的茶汤。
先前送给程、秦等人槐米,他就从几人口中得知他们喝茶也是煮茶,跟煮药汤似的。像清水泡槐米直接饮用的谢景是他们认识的人当中头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。
程咬金不止一次询问,不用在槐米水中加点旁的吗,比如盐或者姜。
谢景估摸着周掌柜铺子里没有清水泡茶叶,自然不想留下遭罪。
况且谢景还得买两袋生石灰。
回去的半道上,谢景拆了两瓶酱油和一瓶醋倒入粗瓷罐中,又拆了一包味精倒入带盖的小罐中。醋和酱油没盖,但也难不倒谢景。他空间里还有黄檗纸啊。谢景裁两块盖在陶罐中,用麻绳系上,看着古朴,挺像那么回事。
谢景又拆十多个巧克力坚果糖,用纸包好,回到家中就说来自西域。
西域有着种下去一次管五年的草,有长在地里的棉花,还有亩产千金的番薯,如此神奇,谢早等人自然不会怀疑谢景的说辞。
谢早把酱油和醋放到厨房,周仲朴把两个“轧棉机”搬到堂屋,小六给谢景倒杯水,一家人在堂屋品尝西域的糖。
谢早忍不住羡慕:“西域咋啥都有啊?”
谢景愣了一下,注意到小六满心好奇,突然担心他跟后来的李承乾一个德行——崇洋媚外。
谢景把水杯移到一旁,用清水在桌上画出世界地图,“我说的西域是除了大唐以外所有地方啊。这么大片土地,那么多人,肯定有许多咱们没有的。倘若西域要啥没啥,不就成了秦岭野人。”
谢早震惊,指着桌上的水渍,难以置信地问:“咱们外面还有这么大的地方?”
谢景没有直接回答,担心说多了圆不回来,“长安有突厥人,有波斯人,有大食人,有新罗人,听说还有昆仑奴。这些人原先生活在何处?”
谢早恍然大悟:“以前听说西域,我以为就是西北那一块。”
谢景:“西域是代指。那我日后统称外国人?”
谢早摇头:“西域人听惯了,就这么喊吧。以前我还奇怪西域有这么多好的,突厥为啥不抢他们只打咱们。”
“西北没有多少好物,除了冬天的雪就是夏天的草。”谢景指着世界地图轮廓,“咱家的番薯来自南边。番邦棉来自西边,苜蓿草来自北边。东边的倭国没啥好物,听说天天惦记着咱们的一切。咱们的小饭桌,他们都恨不得搬回倭国。倭国再往东,据说是野人。”
谢早:“好物在西边,你才常说西域人?”
“对的。没想到姐会误会。”
谢景故意嘲笑她,谢早面色微红,“谁能想到西边还有很多同大唐那么大的土地啊。”
谢景转向小六,“过些年我攒了钱,带你去西域玩玩?”
小六指着最西边:“阿兄不是说这里吧?我才不去!那么远!”
周仲朴只好奇一件事:“五郎,他们吃啥?”
谢景又担心他言多必失,索性说:“吃啥不清楚,但我知道他们没有茶叶,没有滑溜溜的丝绸,也没有稻谷,也不会做豆腐。我想西域的有钱人穿兽皮和西域棉,穷人就穿树皮。”
谢家阿婆听着奇怪:“不能穿麻布衣裳?”
谢景摇头:“他们不会纺线织布。”
谢家阿婆震惊,无法想象世间竟然有人不会织布。
谢景:“西边没有番薯。他们吃小麦,但不如咱们会做各种面食。主食胡饼。”
谢家人都知道胡饼,闻言没有疑惑,但好奇他们会不会做汤饼。
谢景笑着摇头。
谢家阿翁也忍不住:“难不成他们没有锅?”
谢景:“很少有人会烧陶器。想用陶锅做饭只能找咱们买。西域商人不远千里带回去,寻常人可买不起。西域像咱们一样的布衣百姓只能用火烤饼饮河水。像我买的这个糖,不贵,因为他们产糖,好比咱们这里产粟和糜子。”
谢家众人明白过来。
谢景暗暗松了口气,心说,终于糊弄过去。
不等他们再问,谢景转向周仲朴:“地窖好了吧?”
谢早回答土坯墙干了。
谢景:“那我下午去县里买两口大缸。”
谢早向院中的板车看去:“麻袋里头是啥啊?我咋觉着像土。”
“生石灰。放在地窖中可防潮。”谢景扫一眼自家人,“可以同他们说生石灰防潮,不许说咱家有两麻袋。”
自从前些日子村里人挖地窖都叫谢景拿主意,谢早几人就不敢在外多嘴,只怕随口一句话给谢景揽一摊子事。
谢早:“那做饭吧。饭后你早点过去。”
小六去烧火,谢景和周仲朴把石灰搬下车。
原先谢景打算挨着他和小六的卧室搭个草棚挖地窖。前几日草棚搭好,谢早和周仲朴把谢景卧室对面柴房的木柴搬到草棚底下,犁和耙以及耧车也放过去。
谢景和小六在厨房一顿饭的功夫,夫妻俩从屋里掏出许多土。谢景进去一看,柴房中间掏出个坑。仿佛怕村里人发现他们在屋里挖地窖,挖出的土全都倒入同柴房一墙之隔的猪圈里头。
谢景来到隔壁猪圈,小猪睡在冰凉的泥土上舒服的打滚。事已至此,谢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下午来回两趟买了四口大缸,一口缸放糜子,一口缸放高粱,一口缸放粟,一口缸放黄豆。周仲朴还想放小麦,谢景看着扁扁的麦粒拒绝了。用麻布把缸盖上,麻绳系紧,又把生石灰拆成小份塞到地窖角落里,盖上厚重的木板,木柴放回去一半,又把农具放进去,乍一看同先前并无不同。
谢早和周仲朴露出安心的笑容。
谢景想起空间里的物资,又看着跟耗子藏食一样的夫妻俩,突然有点心酸。转念一想,他有口吃的就不会叫这俩人饿着,有啥可心酸。
晚饭依然是小六烧火。谢景和两块面,一块用做青菜鸡蛋手擀面,一块做成面饼。铁锅炒了半锅茄子豆角,加入开水炖时,谢景把死面饼放上。
谢景还是第一次做茄子豆角贴饼子。
如今不用担心谢早和周仲朴吃多油水闹肚子,谢景这次就多放猪油,又放一点味精。饼子浸满菜汤,看着又软又嫩油汪汪,茄子和豆角炖到入味软烂香味扑鼻,周仲朴又险些流口水。
谢景看着他眼冒绿光的样子,冷不丁想起半年前的他,跟着周家众人的样子浮现在眼前,突然想听听周仲朴如今的想法。
谢景故意问:“姐夫,往年在周家没少用茄子豆角吧?”
周仲朴连连点头,想起什么又摇头。
谢景:“没有用过这样的?”
周仲朴的嘴巴塞得满满的无法言明,只能再次点头。
谢景:“先前不许我姐同你回去是故意刁难你吗?”
周仲朴摇头。
谢景又问:“我叫你入赘到我们家是欺负你吗?”